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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国唐人街往事(上):排华法案下,小脚新娘嫁到纽约

文|李兆康 整理|刘荒田
编辑|薛雍乐
刘荒田注:前辈乡亲李兆康先生,1919年出生于广东省台山县,少时毕业于广州培英中学,就读广东国民大学两年,因抗战爆发而停学。他一生酷爱体育,曾任台山培英中学、澳门中山中学体育教员和篮球教练并出任澳门体育协会主席,任新一军体育教官。
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,他移民南美洲委内瑞拉,初在酒楼打工,后来在美国石油公司乡村俱乐部任调酒师及经销商,数年后转往波里华省首府经营杂货店,长达数十年,其间曾任该省中华公所主席。他于1988年恢复美国籍后,移民美国,在旧金山湾区的屋仑市定居至今。本文是他93岁那一年写下的。我作了整理。
美国唐人街往事(上):排华法案下,小脚新娘嫁到纽约
本文图片除标注外均由作者供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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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家原籍是号称“中国第一侨乡”的广东台山市,祖母(1876—1972)却是广州番禺人。早在100多年前的1896年,她以“过埠新娘”的身份,嫁给远在美国纽约的祖父(1860—1940)。 这样的姻缘,在十九世纪是极为罕见的。
1878年,祖父李振迺18岁,从香港乘坐俗称“大眼鸡”的蒸汽轮,航行90多天,抵达夏威夷,后来辗转到了纽约市。起先干的是粗重活,他生性好学,不几年,这位在家乡仅仅上过私塾的青年便能用简单的英语和洋人交谈。
在那个年代,“唐山仔”能讲“番话”,算得凤毛麟角。因此,祖父受到唐人街一位“大佬”的赏识,在协胜堂( 纽约唐人街最有势力的团体之一)当“出番”( 即翻译员)。凭这差事,他结识了不少洋朋友。打下基础后,祖父开始经商。
因店务繁忙,他无法抽身回中国择偶成亲。到1896年,他已36岁。一位番禺籍的朋友,把侄女黄莲凤介绍给他。租父稍加考虑,便答应下来,接着,为未婚妻办理入境申请和经济担保。洋朋友中,有当会计师、银行和律师事务所职员的,他们都乐意帮忙,手续办得非常顺利。
当时的美国正施行排华法案。根据这一法案,在美国出生的华人,一律不准从中国带妻子来美。只有一类人是例外——获得“商人”身份的,可以凭“生意纸”迎娶“过埠新娘”。这一歧视华人的不平等法案,到1945年二战结束才取消。
祖父将一切文件办妥后,刚好同村兄弟李仕迺返“唐山”探亲,祖父便拜托他在回美国时,顺路到省城去,把黄莲凤以及一个“随嫁妹”带到纽约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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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国唐人街往事(上):排华法案下,小脚新娘嫁到纽约纽约唐人街旧景。视觉中国 图
黄莲凤是缠足的,出生在大户人家,幼时念过四书五经;家道虽已中落,但有婢女相随远涉重洋,足见还能顾全体面。半年后。李仕迺返回美国,如约带上这两个女子。在香港定好船位后,打电报给祖父,告知船期及到达纽约火车站的时间。
虽然由香港乘船到旧金山,再转乘火车到东海岸,要30多天,但祖父从接到电报那天起便忙碌开了。首先是物色两个男傧相(台山土话叫“友仔”,在乡间成亲要10个“友仔”陪伴,在美国因条件所限,精简为二三位)。其次是预订两辆去纽约中央火车站迎接新娘并搬运行李的马车。还有是请算命先生, 择定良辰吉日。
准新娘一行如期抵达中央火车站。祖父带领“友仔”乘上马车,一路用英语催车夫“快,快!”生怕耽误。马车疾行40分钟,把李仕迺以及两位女子接回唐人街。那年代,移居美国的中国人绝大多数是男性,年轻女性十分稀罕,何况还是裹脚的?为了看“小脚中国女人”,勿街一带人山人海,差点把马车挤扁。祖父笑眯眯地向沿路道贺的乡亲挥手。
祖父的店铺设在勿街41号,楼高三层,地下作商店,二楼作货仓,三楼是住处。祖父吩咐伙计把行李搬上三楼,把未婚妻安顿在三楼一个早已布置妥当的房间。二楼原来有供雇员住宿的房间,叫“伙计房”。祖父掏钱,请伙计搬到客栈去,那个房间让给陪嫁妹。当晚,莲凤和婢女住在三楼,祖父在伙计房睡觉。那时礼教森严,未到洞房花烛夜,绝不容许同床。
三日后是佳期,勿街夹俾利街一带, 从下午5点起, 由协胜堂负责封路, 以便婚礼顺利进行。店铺门口贴上“龙凤和鸣”的金色大字。协胜堂沿着俾利街和勿街,高挂大红灯笼。婚宴在杏花楼举行,门口张贴“李府宴客”。二楼的窗口,伸出一根长木杆,杆头挂着一串号称“一万响”的万庄鞭炮。
下午5时以后花轿才到,但当天下午,穿长袍马褂的新郎官已独自举行两项仪式。一是在勿街“挂红”,傧相将宾客送来的布料, 遂一挂在新郎肩上,布料挂光, 仪式便完成。
二是加冠,由协胜堂主出任的证婚人主持,在协胜大礼堂举行,新郎跪在主婚人面前,主婚人一边念“百年好合,百子千孙”一类吉庆话,一边把插上柏枝的毡帽戴在新郎头上,这叫“加冠授室”,从此成为成年人。
在花轿前举行的仪式叫“劈轿”, 新娘戴凤冠,穿绣花红裙,端坐轿内。轿子旁边站着一位穿凤仙装的中年女子,这位重金礼聘的“大妗姐”受过多年训练,是经验丰富的婚礼专业操作者,从头至尾陪伴新娘子,打点一切。
时候到了,“大衿姐”拉开轿前帐帘,新郎趋前,抬脚轻轻一踢轿下木板,跟着把新娘拉出轿外。在宾客如痴如狂的欢呼中,新娘子由“大妗姐”背起来,踏过铺满朱红色鞭炮纸屑的过道,进入洞房。
在洞房内,新娘子奉行从新郎的家乡台山移植来的“敬茶”之礼。长辈及宾客依次坐在一张太师椅上,大衿姐在新娘旁边倒茶,新娘跪着敬茶。宾客接过茶杯,饮过“新抱茶”之后,在茶盘上放下一个金元作为利是。敬茶完毕,“大妗姊”把所有金元盛进布袋, 带新娘进更衣室,更换衣服。
往下,新娘回到酒楼,陪同新郎,逐桌敬酒。这一晚的杏花楼,筵开十六席, 协胜堂的重要人物、老家的同宗兄弟、唐人街的商家,济济一堂。较为引人注目的是五六位金发碧眼的洋宾客,他们此来,不是为了新奇的中国菜,而且为了看新娘的三寸金莲。
酒过一巡,“大妗姐”把新娘带回闺房。新郎继续和宾客在一起,或则由“友仔”簇拥着,向兴犹未尽者再度敬酒,或则和一二好友对饮,猜拳行令。好在新郎到微醺即停杯,不然连洞房花烛夜也得在烂醉中过去。10时许,宾客尽欢而散;新郎官和“友仔”们排在门口,一一和客人握手送别。
接着,“友仔”们陪新郎走进洞房,新娘子已在里面。“大妗姐”拿出两个铜“交杯盏”,往盏里倒下几滴白酒。新郎和新娘各拿一盏,手交叉穿过,喝对方的酒盏。“大妗姐”把酒盏拿走,朗声以唱腔祝福:“百年好合,举案齐眉,连生贵子,多福多寿。” “合卺”礼成,新人该进洞房了。
且慢,按台山习俗,还有闹洞房一关。换上较轻便服装的新娘,须接受“友仔”和小伙子的捉弄;猜灯谜、含水果,算是客气的;刁钻的尽出难题,甚至衍变为非人的虐待,且作疲劳轰炸,闹足几天几夜。闹洞房最放肆的台山浮石村,有新娘不堪折磨,当晚上吊。好在,在异国有所不同,众人见新人疲倦不堪,都主张放一马,草草完场。新郎看到大家作鸟兽散,松了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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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国唐人街往事(上):排华法案下,小脚新娘嫁到纽约祖父母新婚燕尔, 恩爱非常。祖父结束光棍生涯以后,在事业上更上一层楼,店务日益兴旺;在协胜堂的地位也提升了,俨然唐人街上“大佬”级人物。
祖母呢,三步不出闺门,在家看书吟诗,做女红,绣花。 陪嫁妹活泼好动, 做完家务,便到店里和伙计们一起码货、卖货、 学习站柜台。她不算漂亮, 但五官端正,身材性感,在店里露面多了,引来不少轻狂后生,以购物为伪装,和她打情骂俏。
祖父见到这情况,暗叫不妙,想,唐人街的帮派包办烟赌,无法无天;陪嫁妹不知人心险恶,万一受坏人的甜言蜜语所诱,沉溺于赌,那以后只有两条路:要么像许多开洗衣店的台山老乡一般,周末来买唐山杂货,顺便进赌馆试试手气,结果倾家荡产,客死他乡;要么被卖进妓院,堕进火坑,不得翻身。如何是好?
碰巧邻州新泽西一位青年商人,出于好奇,来祖父的商店,和陪嫁妹见面,顿时神魂颠倒,马上与在纽约的叔父商量,向祖父提亲。祖父和祖母一边答应下来,一边托亲友对提亲者“查三代”(看他祖上是否身家清白,他是否健康,特别是看有没有麻风病),最后同意了这门婚事。
青年马上赶回新泽西的小镇,次日便由父亲陪同,带上媒人造访,交上订婚礼帖和聘金。当晚,在杏花楼摆三桌酒席,宴请双方亲友;庆祝订婚。两天后,男家在纽约置办结婚用品,祖父母以养父养母的身份,把陪嫁妹看作亲骨肉,送上嫁妆和现金。就这样,陪嫁妹跟随夫家离开,临别时和祖母久久相拥,大哭一场。
家里少了陪嫁妹,祖父便抽出多些时间在家陪伴妻子。1897年夏天,祖母有了身孕。祖父喜出望外,赶到中药店,买下安胎补身的名贵药材,亲自煎煮。1898年2月10日, 祖母顺利产下麟儿,取名李锦泮。他就是我的父亲。接生的白种女人,是唐人街一带唯一的注册产科医士,出生证上的姓名、出生时间和地址都由她填写并签名。
李振迺夫妇生下“土纸仔”的消息传遍唐人街,乡亲好友纷纷上门道贺。远在外州的陪嫁妹,已怀孕六七个月,也兴冲冲地和丈夫赶来,送上一副金手镯作为礼物。
祖父为表答谢,儿子满月时,在杏花楼设宴16席,请来两头瑞狮,在酒楼门口表演。新科妈妈由婶姆陪着,把婴儿抱到酒楼,接受大家的祝福。但不等开席,便回家去了。原因是:当时的唐人街依旧奉行母国陈规——男女不但不同席,而且分两次入席,男人居先,女人居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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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国唐人街往事(上):排华法案下,小脚新娘嫁到纽约纽约唐人街冬景。视觉中国 图
光阴似箭,1898年的感恩节,李锦泮己九个月大,能够站立, 牙牙学语, 非常可爱。谁也想不到,在这个温馨节日的前一天,大祸悄然降临。
傍晚,天气寒冷,好在没下雪。 路上行人稀少,大家在家里的壁炉前取暖。忽然,两个穿黑色大衣的青年同胞神色诡异地走进店来,对店员说,要买些应节的小礼物。店员说快打烊了, 要买请赶快。
趁店员转过身去货架拿货物,两人从大衣内掏出两瓶煤油,旋开盖子,向堆满布匹的货架泼去,再扔出划着的火柴。顷刻间,熊熊大火席卷到处是布匹的店铺。店员慌忙跑出门外,大叫救火。一白人途经店前,看到招牌下吐出火舌,跑到附近的消防站告急。
消防车开来了,那是马匹牵引的笨重家伙,在火场,消防员分站在消防车两侧,按压杠杆,造成压力,把水箱内的水压进水管,再射向火球,进度自然缓慢。
祖父刚刚在协胜堂开完值理会议,听到消息,小跑着赶回, 店铺已陷在火海中。他心急如焚,大声呼唤妻儿。邻居把他拉到一边,指给他看。在二楼,妻子抱着孩儿,从打破的窗户钻出,正站在云梯上。消防员一边灌救,一边在地上打开救生网。祖父连比带划作指挥,祖母临危不乱,用毛毡把婴儿包扎好,轻轻抛进网里,救火员急忙把孩子抱出。
接着,祖母挪着小脚,沉着地纵身一跳,也落在网里。旁观者情不自禁地热烈喝彩,说:“了不起,缠足女子有这个勇气!”消防员把祖母扶出网外,一位女护士跑来,把毛毡披在祖母身上,又替婴儿作全身检查,确信没事以后,才交回祖母手里。祖父看到这一切,噙着泪水向消防员和救护人员深深鞠了一躬。
折腾了一个小时以后,大火被扑灭.,到处是黑色的灰烬。二楼的仓库,货物全被水打湿,毫无价值。三楼的住所未被波及,算得不幸之中的小幸。偌大家业顷刻间灰飞烟灭,祖父伤心欲绝。倒是小脚祖母镇定自若,说人口平安就好,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!
协胜堂的人前来慰问,把祖父一家三口领到堂内一个客房休息。祖父安顿下妻儿,跑回灾场,请求消防员陪他爬上三楼,取回一些重要物品及冬衣。晚间,祖父和妻儿在吃协胜堂送来的热汤和饭菜,一群同村兄弟及好友前来慰问,都说留得青山在,一切好说。
众人告退后,祖父陷进沉思。他在唐人街打滚多年,遭纵火的缘由是心知肚明的。那年代在唐人街,派系之争极为惨烈,有点势力的堂口,都从家乡招募“斧头仔”,这些为堂口的利益充当“死士”的青年男子,都立下生死状,动不动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。
祖父身为堂口的中坚,多年苦心经营,令协胜堂的经济实力和人数不断壮大,眼看要成为纽约最大的中国人团体。对立的堂口岂能袖手看你坐大?这次火烧铺子仅仅是下马威,如果不急流勇退,下一步,就是“斧头仔”出马。用帮会的切口,刺杀某人叫吃某人的“派”(Pie,原意为蛋糕,在这里指猎物),祖父一家人这“派”,他们吃定了。
想到这里,祖父不寒而栗。次日,祖父向协胜堂元老递交辞呈,再委托洋朋友担任代表,和保险公司交涉火灾赔偿事宜。为安全计,他还请洋朋友代雇一辆按小时收费的马车,送他及家人到火车站去。
这次离开纽约,祖父没有告诉任何一位亲友,只带上简单的行李、现款和文件。跳下洋车夫所驾的马车,匆匆登上开向华盛顿的火车。护驾的洋朋友们不放心,直到火车开动才离开。火车开进新泽西州地面,他从窗口遥望曼哈顿一带的高楼, 不胜唏嘘,二十多年来,他在那里创业、成家,如今却不辞而别,以后如何向那些患难之交交代?
原发于《寻根》杂志2018年第一期,略有改动。本文由北美文学家园(微信公众号:AACW2016)协助征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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